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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市场的核心秘密是什么?当然是时髦的假货,这些被称为“A货”的亚洲国家的特殊流行货品,不仅吸引着国内每天数以万计的购物者,还吸引着每天近1000名外国来客,15个左右的旅行团;他们当然不是冲着普通小商品而去。
尽管今年上半年,工商部门就冲击假货10余次,但是,这里的核心秘密被严格地守住了。黄牛、老板、批发商、制造商、假货流通渠道和一般物品没有区别,只是,每个环节都严守秘密罢了。
黄牛,最基层的假货附属者,他们的生活同样充满活力
2004年7月3日,上海遭遇“蒲公英”登陆,市区普降大雨,同时沿江沿海地段出现8级以上大风。上午11时19分,上海中心气象台发布了上海市强热带风暴警报,这也是申城今年首个台风黄色预警信号。
此时,李凤斜挎着上边印着LV的小包站在920车站旁的门洞里,靠着墙壁,无奈地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她身边站着几个她的同行,没有伞的人们从她面前奔跑着掠过,让她来不及抓住他们的胳膊说上一句话。而车站等车的人们,早就被他们逐个问过,因而离他们尽量远地站着。
“这些人看着也不像能买得起很贵东西的人。”李凤打量着他们,并且左右张望,心里这样盘算。外国人倒是买得多,而且也不大会还价。可是李凤一句英语都不会讲,只好眼睁睁看着旁边的江西小伙子拉着老外大声说:“Hi,My friend……”
两个年轻的姑娘撑着伞慢慢从她面前走过,看样子似乎刚从襄阳路市场出来,但却并没有买什么东西。“包包要不要看一下?”李凤立刻贴上去,扯了扯其中一个的胳膊,轻声问道。然而,这个陌生姑娘脸色一沉,甩开她的手快速地说:“不要不要!”她的神情就好像见到了苍蝇一般,连在胸前摇摆着的手也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李凤,32岁,安徽人,是设在襄阳路服装市场外的地下商店雇用的成百上千个“黄牛”中的一个。
黄牛起源于市场整顿
在襄阳路服装小商品市场的每一个入口处都有一块牌子,上边写着如下警讯:禁止非法“拉客”。
可是多年来像李凤这样的“黄牛”却屡禁不止。襄阳路市场的管理方新上海国际商城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薛勇对此记忆犹新。每次当他站在办公室的阳台上看着襄阳路市场高高低低的屋顶,他都会想起2002年的事情来。
2000年市场刚刚建立的时候,根本没有“黄牛”在四周逡巡。那时候的襄阳路市场尽管看上去似乎没有现在这般繁华拥挤的景象,但是,对于薛勇来说,市场比现在好管理多了。一切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没有那么多暗地里的支流乱窜。
逐渐开始进入的“侵权商品”都是在襄阳路市场里边,有时候是藏在货架下,有时候则是明目张胆地摆在货摊上。薛勇对此有自己的一番见解,在他看来,这种商品的存在是因为人们“品牌消费”的意识越来越强烈,相比较,经济实力的发展却远远落后于眼光的提高。人们在昂贵的国外品牌与假冒的侵权商品之间,选择了物美价廉的侵权商品。
“质量其实并不一定就差得很远,关键是便宜。”很大一部分人都这样认为。
薛勇有时候认为这样的方式在客观上解决了一部分的失业问题。当然,这种想法只是他站在阳台上看到黄牛们被市场的保卫们追着到处乱跑时的一些感慨而已。2002年上半年的时候,他几乎看不到这样的情形。
到2002年,襄阳路市场已成路人皆知的皮具、时尚用品市场,但伴之而来的是假货及伪劣商品的出现。到了6月,襄阳路市场的假货现象越来越严重,本来应该剪标的服装、皮具等等开始偷偷不剪商标销售,而这引来更多的商铺不按照规定销售外贸多余商品,并进而假冒国外名牌皮包、名表等。那时候,很多上海本地人,甚至是很多引领时尚潮流的明星都来襄阳路“淘货”。
这种现象越来越严重,襄阳路市场也因此越来越有名,在上海市有关部门的督促下,2002年的一次大规模清理,市场里绝大部分销售假货的商铺被赶出了襄阳路市场。此时,“黄牛”开始了。
一部分被赶出市场的商铺直接租借了附近居民房,开起了地下商铺。为了拓宽市场,他们雇用了自己的同乡或者一些零散流动人员来帮忙拉客。很多到襄阳路市场购物的消费者就这样被拉进了那些隐藏在老旧楼梯里边的房间里去。只不过,此时,李凤还在上海市的某一个菜市场里卖熟食。
遭遇检查的黄牛生活
下午两点左右,李凤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是她曾经带去看过货的一个女孩子打给她的,那个女孩子告诉李凤,她想要再去看一下包。
像这些隐藏在淮海路旁的老式民居里的店铺,如果没有李凤这样的“黄牛”带领是没有办法进去的。李凤很高兴接到这个电话,一直的暴雨让她一上午一个客人都没有拉到,这样的电话往往会确实促成一次购物。她告诉那个女孩子:“我在车站这里等你。”
可是,女孩子还没有出现,一群生面孔的工商却突然出现在里弄口。
在李凤半年的黄牛生涯中,这样的情况已经遇到过多次了。
由于“黄牛”拉客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市场管理方和工商都对无处不在的李凤们进行打击教育。每天中午,襄阳路市场的法制教育室都会满当当地坐着保安在市场各处拎出来的“黄牛”们,治安室的牌子上每天都写着一个数字“今日教育黄牛35人”。
保安办公室的每一个人都只能看着屋子里那些若无其事的“黄牛”们无可奈何,而没有任何办法对付他们,只能每天在市场里上演猫抓老鼠的剧情。抓到了,关两个小时教育一下,最多罚款,之后就只能放出去了。然后下次遇到,又再被抓进来……
李凤很少直接跟保安短兵相接,她记得很清楚的是她曾经被派出所抓进去关了一个星期。
那是在今年年初的某一天。她照常在街边拉客,突然一个男人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那边有一个小姑娘要买包,你过去看看吧。”
李凤伸长脖子往街对面看,果然看到有一个小姑娘一脸迷惑地站在街对面。于是,她便走过街对面,站在那个小姑娘身边轻声说:“小姐,你要看包吗?”立刻,一群警察突然跳了出来,将她当场抓获。这情形非常像某电影的场面,也因此让李凤记忆非常深刻。李凤的罪名是扰乱治安。
一个警察跟她闲聊:“你真是警惕性差,这么容易就骗过来了。”李凤只是陪笑。那警察又说:“其实我还在你那里买过包呢!”这次,李凤真的笑了。
所以,李凤根本不怕工商或者警察,她又不是老板,抓进去最多关一个礼拜,罚款80块钱。在没有看到工商之前,李凤就已经知道马上要检查了。这消息是她的几个老板打电话通知给她的。
直到工商快到门口的时候,小老板李原才得到消息。李原正带着几个明显是从北京来上海旅游的游客在屋子里挑选皮包和手表。他是上海人,总是夹着一个小皮包在市场里逡巡,外表看上去像普通的办公室上班族。这屋子也是他自己家的,就在襄阳路市场的旁边,因此才做起了这个利润极高的生意。李原正在给那个穿着白T恤的北京游客推荐海马仕皮包的时候,一个人打开门冲了进来:“检查了!”
然后迅速回身关上了厚厚的防盗门。
这次检查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有几个顾客要开门出去,报信的人赶紧堵在门口:“不行,等检查过去了再走吧。”而此刻,李原已经镇定下来:“没事没事,你们挑自己的吧。”
他偷偷给报信那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从后门走出去。一会儿,又从前门进来,轻轻对李原说:“走啦!去另外一边了。”此时,李原才带着已经做成买卖的顾客从后门七拐八拐地走了出去,最后,李原递给他们一张名片:“以后还想买什么,就给我提前打电话,我出来接你们。”他的这张名片上写着:“上海襄阳路服饰礼品市场李原”
成功或者不成功的交易
下午快五点的时候,李凤终于碰到了已经找了几个来回的姑娘。
她踌躇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就热情地带着姑娘往里弄里走去。每天,她要带无数的人这样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选。凭着经验,李凤的挑选对象中多半都是外国人、外地人,特别是女性。李凤的工资一部分是固定400元钱的底薪,另外一部分就全靠提成了。常常是几个老板合起来雇用几个黄牛,而黄牛又会同时为几个老板拉客,按照销售情况提成。她不可能一次一次往老板店里带一些根本不会买东西的顾客,虽然老板就是自己的亲戚或老乡。
据薛勇所知,在襄阳路附近的这一片假货和水货的地下市场里,有很多个帮派。江西帮、浙江帮、安徽帮……每一个帮派都是以老乡为主,帮派中还有一些比较有威信的人来调节各个店铺的矛盾,而各个帮派之间却时有打架斗殴的事件发生。在2002年底左右,曾经还有过一场比较大规模的群架,搞得淮海路因此交通堵塞。
“黄牛跟黄牛打,黄牛和保安打……所以说,这些地下市场不仅仅是扰乱了正常的市场,同时也是社会治安的不稳定因素。”市场部的工作人员这样感慨。
然而,李凤却觉得,这种帮派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她的工作是为自己的几个亲戚和老乡拉客,“求财不求气”。
听说姑娘想买皮包,于是,她带着她上到二楼。在一扇木门上敲了敲,然后推开,豁然开朗。这里店铺的布置和襄阳路市场很相似,10平米左右的房间,货架上堆着所谓的“水货”皮包,地板甚至还铺了地板胶。然而,实际上,这些摆在外边货架上的不过都是“行货”,也就是一些地下工厂自己仿造世界名牌加工而成的,从七浦路市场进来,几乎每一家店都有。但是,据说就算是七浦路市场,如果没有相熟的人带着去,普通人也是没有办法进货的。
老板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姓赵,是李凤的同乡,端了凳子坐在角落里。
李凤对姑娘说:“他是我弟弟,你随便挑吧,价钱好商量。”
赵老板的这间二楼的房间,租金为每月4000元,相比较襄阳路市场里的二手房东们叫出的每年20万的价钱,确实是非常便宜。他们不用正常交管理费、税……但是,他们需要交电费和另外一笔钱,这笔钱也被称为“税金”,被交给赵老板认为是“大佬”的人,以保证自己能够在这里继续经营。
但是,他也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工商“冲”的情况。幸运的是,两年来,赵老板的店只被“冲”过一两次而已。
“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冲。让他们把所有的货都拖走,我们还要交罚金。”当买东西的姑娘随便跟赵老板打听的时候,他这样说。说的时候,赵老板一脸的轻松,让人无法看清楚他是否说的是真话。
这个姑娘似乎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李凤带着她走了整幢楼的店铺,她都没有跳到合意的皮包。李凤想了想,带姑娘下了楼来到里弄的另外一幢楼里,上了二楼。姑娘进去看了看,撇了撇嘴巴转身要走。李凤看到姑娘的神情,叫住她:“小姐,这里!”
她伸手推开了货架中间的镜子,里边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镜子里边的货物比外边的完全不同。长得高高壮壮的老板走了进来,很得意地说:“我这里都是水货,和外边那些不同,都是朋友带进来的。”李凤补充一句:“也就是走私进来的货。”
一般来说,“水货”是所有假货当中最高档的。因为来路复杂,有的是走私进来的,有的是正版货里被淘汰掉的次货,还有的是国外工厂仿制的名牌商品……一般数量很少,质量也高,就算是仿制,也是基本看不出来。因此,“水货”的价格也是最高的。而每卖一件这样的“水货”,李凤得到的提成自然又跟其他货物不同。一个正版真货卖价1-2万的,这里仿制品只用1000多元便可以买到,而老板的进价不过五六百元钱而已。如果运气好,碰到不会讲价的老外,这个包至少可以卖到两三千元左右。因此,李凤很愿意带姑娘来这里,就算那个皮包以1000多的价格卖掉,她也会得到100元钱左右的提成。平时她一个月能拿到的钱也不过2000左右了。
可是薛勇和襄阳路市场部的工作人员都认为,所谓的“水货”其实只是仿制得比较好的商品而已。“哪有那么多走私进来的东西啊?”薛勇说的时候笑了起来,“他们的货一部分是从七浦路进来的,另外一部分是通过一些地下加工厂进来的。通常那些说是走私的货物,一大半都是质量稍微好一点的。”然而,尽管经过多次清查,仍然没有人能够清晰地知道七浦路的货物具体是从哪家工厂里边出来的。
李凤也曾经多次想知道老板们到底从哪里进货,可是,她所能知道的最多不过是带顾客去买包的时候发现店里新货又上了。“他们哪肯告诉我进货渠道啊?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李凤经常跟老公感慨。
可是,姑娘却因为价钱的原因,最终放弃了那个标明意大利产的粉红色皮包。送姑娘下来的时候,李凤毫不气馁,依然笑容满面地对她说:“没关系,以后买包,尽管找我好了。我一定给你最好的价钱。”
看着姑娘在台风中渐渐远去的身影,李凤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是晚上7点多钟了。再有两个小时,李凤便可以下班回到建国东路上的家了。尽管“家”是和老乡一共两家人合租的老房子,一个月600元钱房租。工作危险辛苦,吃住都不好,可是,相对于在安徽乡下一家人种2亩地而言,在上海做生意挣的钱多太多了。
李凤很感谢那个在她和老公卖熟食失败后介绍他们来这里当“黄牛”的老乡。“在这挣钱比在菜市场里多多了,我们那时候在菜市场里一直亏,完全做不下去。”李凤每次说起来的时候,都是用欣慰的语气。
李凤左右看了看,风越来越大,可是,她却没有看到自己的老公,拨通了老公的电话,李凤在“蒲公英”台风中用安徽话大声问:“你去哪里?吃饭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