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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城市的一个大市场都会改变周围居民的生活,这是一个不用调查就能得到的答案。但是,像襄阳市场这样,改变居民生活的表象以及内部生活纹里的,却并不普遍。
紧邻襄阳市场的,是兴业里。老住户越来越少,他们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背地里,他们找过居委,找过街道,甚至到区里反映意见,但收效甚微;他们的新邻居,是他们想惹也不敢惹的商场业主;也有老居民,和新邻居合起伙来做生意,被“白眼相看”。
高档楼盘东方巴黎,也和杂乱的大市场比邻而居,时时被杂乱的市场冲破防线。
在毗邻市场的小巷子里,三三两两的“黄牛”挨墙根站着,警觉地注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灼热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得人有点晕眩,仿佛走在某个虚幻的梦境
襄阳路市场无疑是火爆的,不论周末抑或工作日,形形色色的本地人和外来客,从四面八方慕名而至,挤在这个不过2.4万平方米的狭窄空间里,左挑右选,讨价还价。
一拨人涌出来,更多的人冲进去,即便毗邻淮海路这样的高雅地段,襄阳路还是以下里巴人的坚挺姿态,站稳了脚跟。
这个原本在地图上不那么起眼的所在,俨然成了一枚象征性符号,以时尚和赝品著称于世,盛放在21世纪初年的上海,中国,东方——它在国际上的知名度,好比秀水街之于北京,汉正街之于武汉。
然而,对于生活在环襄阳路一带的居民来说,“购物天堂”似乎并没有带来外界期许的快乐。相反,他们与这个热闹而拥挤的大集市之间,长年上演着排斥与维系,不齿与怀旧的拉锯战。
兴业里·老居民的愤怒和无为
兴业里有两个门,前门开在淮海中路上,和襄阳路市场隔了几家店铺,后门则直通市场,人声嘈杂不绝于耳。
68岁的方阿娣摇着蒲扇,站在自家门口乘凉。在这个老式里弄里,她已经住了50年,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襄阳路愈演愈烈的阵势,还是着实吓了她一跳。
“那里最早是老房子,后来听说要搞开发,居民被动迁,成了一块闲置的荒地,再后来市场就搬过来了。”方阿娣说,4年前市场刚入住时,生意冷清得很,没有多少家店铺,谁想到后来发展这么迅猛。
发展本来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此一来,方阿娣和她的老邻居们的平静生活,却也被打乱了。
兴业里最初有两个垃圾箱,盛放生活垃圾绰绰有余,襄阳路开张时也有自己的垃圾场,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但随着市场人气急升,地盘愈发值钱起来,襄阳路为了多设两个摊位,便把垃圾箱悄悄转移到弄堂里。
现在,兴业里的后门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垃圾集散地,四五十只垃圾箱一字排开,苍蝇、蟑螂孳生,还有拾荒者在其间翻翻拣拣。“夏天都不敢开窗,臭气熏天,垃圾车从早到晚出出进进,吵得人头晕。”
“年轻人但凡有点钱的,都去别处买房子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他们把空房租给做生意的,可把我们害惨了。”唐伯年也是这里的老住户,提到这一点就义愤填膺。留下的是一群没有什么势力的老百姓,说到这些时,和一般人的态度相似,愤怒之后是无所作为。
兴业里是典型的老石库门房子,每家一间房,几户乃至十几户人家共用灶间和卫生间。自从襄阳路的生意人住进来后,唐伯年说不仅卫生搞不好,连睡觉也成了问题。“我们老年人要早睡早起,他们才不管这些,很晚才回来,回来后还要打麻将,左邻右舍不过隔了一堵墙,声音听得老清楚,根本没办法睡觉。”
睡觉还在其次,在方阿娣看来,安全问题才是最大的隐患。襄阳路是个赝品集中地,不少商家为了逃避工商部门检查,就租用附近的民宅做仓库,然后再雇用“黄牛”拉客。方阿娣眼见着“黄牛”引来一拨一拨客人,中国人外国人都有,有时甚至是整个旅游团,不由得提心吊胆。
“来买东西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整天在你家门口出入,谁不担心?再说了,人多手杂,丢东西也是常有的事。”方阿娣说,她放在门口的皮鞋、钢筋锅,都被人顺手牵羊拿走过,一点安全保障都没有。
话音甫落,一辆摩托又从身边疾驶而过,方阿娣冲车子恨恨瞪了两眼,急忙道:“你瞧瞧,又是襄阳路的小贩,他们车子开得飞快,撞上人可怎么得了。”为了躲避这些不速之客,方阿娣和邻居已经不敢再在弄堂里乘凉聊天了,各人守在自家门口遥相观望,这让他们很不习惯。
即便如此,兴业里的住户大部分时间依然是沉默的,出于胆怯,他们当面并不敢说什么。背地里,他们找过居委,找过街道,甚至到区里反映意见,但收效甚微。今年4月,弄堂里突然热闹起来,挂上了“严禁非法经营活动”、“社区是我家,防范靠大家”诸如此类的横幅,门口也派驻了保安,大家都长松一口气,觉得这下总算好了。
谁知太平日子没过两天,弄堂里又恢复了原状。有人说,保安根本不起作用,那些小贩或“黄牛”给他们一点好处,就又放行了。一位李姓保安很委屈,辩解道:他们脸上又没做记号,总不能每个人出入都查身份证吧。
前些日子,襄阳路市场一度传出明年要搬迁的消息,方阿娣很开心,就盼这一天早点到来。然而,在高兴之余,她又有点失落。听说如果搬迁的话,南昌路集贸市场也要一道拆掉,这显然不是她愿意看到的。“现在买小菜多方便,只要5分钟路程。将来就难说了。”她叹了一口气。
除了小菜场是她所留恋的,孙女陈晓蕙又让她和襄阳路有了某种联系。她有时想,如果没有这条马路,也许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见到晓蕙。
陈晓蕙随父母住在宝山,由于离得比较远,来市区的机会并不多,然而,自从有了这个市场,她往奶奶家的次数明显频繁起来。有时自己逛,有时陪厂里的小姐妹过来,总之,在她心目中,襄阳路是个充满吸引力的地方,各种廉价时尚的商品,最适合她这种挣钱不多,又爱漂亮的女孩。
“来得多了,哪家小店的货正宗,哪家老板最好侃价,我都一清二楚。累了还可以到奶奶家歇脚、吃冷饮,别提有多方便。”陈晓蕙笑着说,“同事都羡慕我,说我奶奶住在这么好的地段,简直太幸福了。”
方阿娣喜滋滋看了孙女一眼,至于襄阳路带来的不便和困扰,她并不愿意说给晓蕙听,年轻人的世界充满单纯的快乐,她觉得没什么不好。只是,对孙女在襄阳路淘东西,她始终是不以为然的。
“襄阳路假货多得很,我们老年人根本不会去买。晓蕙前些天在那里买了一块手表,没戴多久表链就坏了,200元钱呢,一点都不值。”
东方巴黎·反对浪潮淹没温情
从陕西路穿过襄阳路市场,4号门和5号门正对着的就是东方巴黎。
在方圆几公里的街区,东方巴黎都是数得着的高档住宅,每平方米2万元左右的单价,令不少人望而却步。对此,东方巴黎霞飞苑物业主管毛建国颇为自豪,声称能在这里购房置产的,哪个不是腰缠万贯?
祝妙意就是其间的一个金领。对于襄阳路市场,她并不像大多数中产那样鄙夷,相反还滋生着纠缠不清的情愫。“这大概和我的经历有关吧,它总能给我提供某种怀旧的氛围。”
若干年前,祝妙意还在读大学,和所有爱美的上海女孩一样,她喜欢去逛华亭路。尽管那里的“名牌”大都是赝品,但有一点无须怀疑,她最初的品牌意识,就是从华亭路开始萌生的。后来,她远赴英伦留学,面对眼花缭乱的名牌,几乎没有发过怵,也得益于此。不少同学惊叹她的见多识广,那时,她周身传递出的信息是,她来自上海,来自一个时尚之都。这让她平添了无数自信。
所以在她的记忆中,华亭路始终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记。其后的襄阳路,是华亭路一脉相承的延伸,她自然爱屋及乌,以至于决定在东方巴黎安家时,她还莫名想到了“缘分”两个字。
只是,身为国际大公司中方经理的祝妙意,再也不会去淘那些仿冒品,从衣服到手袋,她都有自己属意的牌子。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还是与襄阳路有了一次交集。
去年,大学同窗好友来上海出差,看她楼下就是襄阳路,非拉着她去重温旧梦,再感受一下华亭路上曾经迷醉的“购物奢华”。祝妙意记得很清楚,两人在“黄牛”引领下,兴奋而紧张地穿过一个服装铺的暗门,踏上一条狭窄的木质楼梯,然后进入小阁楼,发觉里面豁然开朗,从眼镜、手袋到各类箱包等等,GUCCI、PRADA、LV、CHANEL、CD仿冒一应俱全。
祝妙意最终挑了一只CD的包和一只LV的皮夹,总共才400多元。虽然是仿造的,但极其逼真,连搭扣、拉链环和包装都和真的一样,店主说这是赝品中的A货,一般人看不出真伪。
那个包和皮夹,祝妙意只用了一次,就再没碰过,她总觉得心虚,觉得自己和办公室小妹没了区别。即便如此,每次上下班经过襄阳路,她还是很温暖,“尤其是看到学生模样的小姑娘兴奋的笑脸。”在东方巴黎的住户群中,像祝妙意这样的怀旧温情派,并不占多数。更多的人则对这个“乱糟糟”的市场,充满不屑与排斥。
裴松安是个港商,作为2001年春第一批入住的业主,他当时就认为襄阳路市场不合时宜,和他重金购买的环境难以匹配。“开发商对我说,这个市场不久就会搬,没有什么大碍。我住进来3年多,它不仅没搬,反而一天比一天兴旺发达。”
住在高尚社区,却享受不到高尚生活,裴松安显然有些窝火。东方巴黎楼群基本上是坐北朝南,客厅和阳台正对着襄阳路市场和南昌路菜场。他每次从阳台俯视,小区里尚是秩序井然的欧陆景观,再往外看,就成了雨蓬和人头攒动的集市。风向恰巧时,小菜场里鱼腥和腐烂的气味,还会间或飘上来,倘若再有客来访,这种异味尤其使他难堪。
更令他忍无可忍的是,东方巴黎所在的南昌路,本来就是一条不宽敞的小道,襄阳路市场的存在,更使这条马路停满自行车和各式各样的机动车,他每次驾车出门,连倒车都举步维艰,找不到回旋的余地。索性步行吧,数不清的“黄牛”便会拿着小广告盯上来。
某次,裴松安亲眼看见一辆载着老外的出租车停靠在市场口,“黄牛”蜂拥而上,用手掌敲打着窗玻璃,老外惊恐地探出脑袋,连呼:“No,no。”一名“黄牛”不甘心,等老外一下车,就一把勾住他的手臂,挟持着往弄堂里领。老外火了,大喝一声:“What are you doing!”那一刻,裴松安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这是在给全体中国人抹黑。”
毛建国说,为了这个襄阳路,他们物业公司凭空多了若干投诉。据毛建国介绍,沿襄阳路市场这个圈子,周末每每有两三千个“黄牛”拉客兜售,碰到工商部门清查,很多南昌路的“黄牛”就往东方巴黎冲,几个保安堵都堵不住,“我们也是有苦难言哪。”
高档楼盘,就这样和杂乱的大市场比邻而居,暂且相安。
南昌路·获利者物语
“这里除了小弄堂,就是东方巴黎,不往里面跑还等着束手就擒?”老程说这话时,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坚决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只说别人都管他叫“老程”。
老程是个资深“黄牛”,别人还没挤进这个领域分一杯羹时,他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与大多数“黄牛”不同,他是地道的上海人,就住在兴业里老弄堂,有一份维持生计的工作,用他的话说,做“黄牛”不过是茶余饭后兼职而已。
“人家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靠着襄阳路市场,当然就得吃它了。”老程说,他每成交一笔生意,可以按照消费额的40%提成,这个算是中等,也有提三成或者五成的,“就看你拉客的能力以及与摊主的关系。”至于每天的具体收入,他又不肯讲了,只是神秘地摇头。
老程从不去淮海路拉客,他觉得那里不太安全,工商所来抓时无路可逃,而且碰到熟人的可能性也大,虽然不少人知道他下班后干这个营生,但当面撞见总是难为情。
他知道,弄堂里老邻居对他的行为很不齿,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下三滥,但他不在乎,“嘴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说去。我老婆下岗,儿子又在读书,光靠我那点工资,全家人喝西北风去?”
对于襄阳路市场一传再传的搬迁,他似乎有些麻木,并不太相信,“每年都说搬,尤其是5月续约的时候,到现在也没动静。真要搬了,我们这群人怎么办?那么多‘盲流’怎么办?”老程斜睨着眼睛,振振有辞。
在南昌路毗邻东方巴黎的小巷子里,来来回回走好几遍,都很难见到一个住户模样的人。三三两两的“黄牛”挨墙根站着,警觉地注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灼热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得人有点晕眩,仿佛走在某个虚幻的梦境。
直到偶遇何连仁,才明白这个巷子里已经没有多少户人家,80%以上的房子都租给摊主做仓库。何连仁就是这样一个房东,而且是个“以租养租”的房东。他特意选在周末过来,其实是来收房租的。
至于他家的房子是哪一间,何连仁踌躇了一下,终究不愿指出来。他说怕给房客带来麻烦,当然,也担心自己惹祸上身,只是这句话没好意思出口。
“这是父母留下的老宅,我从结婚就住在这里。一晃十几年过去,我女儿都上初中了,一家三口还是挤在这个2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非常不方便。”何连仁说,襄阳路市场刚搬过来时,他根本不看好,谁料想真成了气候。看着周围人一个个成了房东,租金也不断地攀升,他坐不住了,开始和妻子合计。
两人商量的结果,是先把这里租出去,再在普陀区那边租一套宽敞些的,中间还能赚差价。果不其然,去年年底他以2700元的价格租出房子,又以1200元租了套两室户,煤卫独立,条件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倍,每月还有1500元差价可赚,他简直笑开了花。
好景不长,今年4月下旬,他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则消息:今后凡擅自把住房出租给售假者的,将被没收违法所得,并最高处以2万元罚款。何连仁傻了,他有些惴惴,不知自己的行为算不算违法。
看着周围人按兵不动,他也壮着胆子没采取措施。然而,这两个月来由于政府打击力度增大,租仓库的的确少了,租金也一路看跌,自己因为一纸契约没到期,还能再维持两个月房租。但两个月后呢,据说这样的房子,现在租金不过1000-1500元之间,不要讲差价,能不能抵那边的房租还是问题。
“听别人议论,这个市场一直是临时市场,呆不长久的,终归得搬。到那时,估计房租还要便宜。”何连仁说,既然形势不妙,他正考虑再搬回来住,虽然拥挤些,但住得踏实,也没有犯罪感。在他看来,襄阳路只是暂时改变了目前的生活,更多实际问题,还需要他们全家去面对。(文中部分人为化名) |